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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烟灰一样飞翔
2009.5.5

作者:石开


他说他要来,竟然真的来了,还带了个女人。我在单位门口等他,他下了出租车,西装领带,头发油亮,皮鞋铮亮,脸更胖了,腮帮特突出,像是等待着下锅的猪头。在下车的当口他顺便将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这个“砰”的声音很大,他就在“砰”的伴奏下向我走来,他一定感觉自己很拽,像是黑社会的人“砰”的一声下了车然后威风凛凛地去砍人。他在我面前站定,憨笑两声,伸出那副无比具有幽默感的肥爪子,我也只有将手伸出来了,一个无比庸俗的握手动作就此开始。当然只是一个握手,只是一个动作,只是两只手的接触,没有预期中的冲动、感慨以及心潮澎湃,一切都只是一个握手,就像商人谈完生意后那种仪式性的握手,就像交完罚款后同交警同志那种言不由衷的握手,就像嫖客在酒店里遇见熟人那种暧昧的握手……总之,一切都鬼鬼祟祟,一切却又理所当然。
其实应该是一个拥抱,就像毕业的时候那样,两肩相拥,互道祝福,从此天涯。本来不需要太多开场白就可以拥抱在一起的兄弟,可是,如今在天涯的角落里重逢了,竟然没有任何喜悦,没有激情,没有久别重逢的沧桑,有的只是像一切庸俗握手一样庸俗的握手。
女人还在车里和司机讨价还价,他似乎对此显得很不耐烦,冲进车内用一个近似“拖”的动作将女人弄出来,两个人站在我面前,极其腼腆,极不自然,好像站在镜头面前等待着拍结婚照的新人。他说,这是我媳妇,那个是他媳妇的女人就马上喊我一句,大哥(当时在宿舍里我是老大)。我顿时觉得生活的残酷莫过于此:你不敢接受的一些事情竟然就是现实,就像这个胖胖的我几乎可以喊她大娘的女人竟然喊我大哥。逝者如斯,我不知道那个他曾经痴情的女孩此时寄身何处;不知道他在口口声声“媳妇”的时候是否还为那个女孩送他的领带夹而感动;逝者如斯,逝者如斯,走出校园两年的时间就可以把一个人改变得面目全非,包括曾经认为的爱情。生活呀,就像春天的风一样,将裹在身上理想的外衣一件一件地吹去,留下我们赤裸裸的身子来到夏天;就像他对女人的称呼,以前他真情纯粹地喊那个女孩“敏儿”,如今干干脆脆地喊这个胖女人“媳妇”。
剩下的事情就是喝酒,在酒精的麻醉下,杂乱无章的往事开始在心中反刍,这时,他的媳妇彻底地成了局外人,只是不停地喝“露露”。我们对往事的记忆是斑驳的,正如傍晚夕阳照在流动的小河上,斑斑点点地闪着光辉,很可能是旧时的一个周末,或者是一场电影,都足以让我们感慨万千,桌子、凳子、书本、流行乐、顾城、海子、初吻、烟盒、张爱玲、梭罗、酒瓶、春天的花、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,校园边上的那条巴河,毕业时情侣们在树上刻画的恋人的名字,为了一场球赛的不公而进行的罢课,1999年为了三名在南斯拉夫客死的记者而举行的示威……
总之,逝者如斯,总之,逝者如斯,总之,我们成了收集记忆的乞丐,任何一点往事都足以让我们兴奋得异常嚣张。那个女人还在用她肥厚的嘴唇喝“露露”,面无表情,像是对我们的回忆做着轻蔑的讽刺,我发现他开始厌恶这个女人,我也开始厌恶这个女人,我想,你喝吧,喝吧,喝死你个小样的。
对这个女人厌恶的结果是我们决定不带她玩了,第二天老三要从北京赶来,老六也从烟台赶来,我们一起去泰安的老二家里,为了不让这个女人扫了我们的兴致,我们决定让她留在我在济南的朋友的家里。
老二现在阔气了,在当地电信上班,还混上了科长,他的脸还是依旧地黑,但胖了,胖得出人意料,眼睛、鼻子、嘴巴、耳朵之间的轮廓已不再明显,眼镜深深地镶嵌在眼睛和腮帮之间的肉里,似乎成为他面部器官的一部分。每次说话都无缘无故地笑,好像笑就是他的呼吸方式一样。我们下榻在一个很奢华的酒店,老二诡秘地说这里还有小姐。老二先前是最老实的一个,也是长得最困难的一个,到了大三才找到女朋友,女朋友也很黑,俩人黑黑的一对,倒也般配,不过毕业一年后,那个黑女朋友说要找个白一点的男人作老公,于是就把老二甩了。我们以前对他俩的爱情一直看好,如今那些八卦全都统统失灵。
喝酒是从上午十一点开始的,我是老大,倍受着老大的特权,他们轮番向我敬酒,我轮番向他们敬酒,大家再相互敬酒,不过老三除外,他刚结婚,说是为了“希望工程”,以前他喝酒是最牛的。以前,在学校附近最简陋的小酒馆里,我们就着一盘土豆丝,一盘花生米就足以像一群革命家一样指点江山,如今,那些鱼,那些虾,那些蟹,都只能算是一些动物,一些被做熟了的动物,一些含有高蛋白的补品,没有表情、没有诱惑,不像曾经的小酒馆里的土豆丝、花生米,那些土豆丝、花生米不是菜,而成为一种道具,成为发泄青春的道具,我们在发泄中度过着正在流失的时光。
每个人都在发奋地喝酒,每个人都在发奋地回忆,每个人都在将无比琐碎的往事描述得更加无比琐碎,每个人都在将共同经历的一些事描述得更加具体,目的是为了共鸣,为了感动,为了让这场聚会的人包括自己的眼睛里流出泪水,可是每个人都是徒劳的。这个豪华的酒店包间不再是当年那个水泥地面的小酒馆,这些人不再是那时的青春中的脸,这时的时光不再是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,没有谁是虚伪的,没有谁是不想感动的,只是,逝者如斯,逝者如斯!那时的那些桌子、凳子、书本、流行乐、顾城、海子、初吻、烟盒、张爱玲、梭罗、酒瓶、春天的花、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,它们都死了,它们都躺在了岁月的棺材里,我们聚会,只是一次祭奠,没有挽歌。
歌,我们唱过的,我们边喝酒边唱歌,唱我们当时都熟悉的歌,《同桌的你》、《吻别》、《祝你一路顺风》、《睡在我上铺的兄弟》……可是所有的歌都成了一种吼,成了一种声音,一种宣泄,不再是一种虔诚的陈述,不再有感动,一切都像是没有背景的表演。
在表演中,我们送老三回北京,那时是下午四点钟,老四本来的行程就是这么安排的。我为老三的来去排了个时间表:上午8点到济南,接着去泰安,11点开始吃饭,而且他不喝酒自然少了一些乐趣,下午4点回北京,也就是说他能和我们坐下来说说话的时间就是从上午11点到下午4点,仅仅这5个小时,也就是说,他在一天内这么个折腾:北京—济南—泰安—北京,只是为了这5个小时。我想老三这么折腾到底是为了什么?他是为了寻找对旧日的感动和感觉,还是为了一种仪式?但到头来他什么都没为成,只是为了一场埋葬青春的葬礼——往事已经过去了,往事已经死了,我们无法找回过去的感觉,就像我们无法将时光倒流一样。
有人提议明年再约定个时间聚会,大家就附和,我想老三一定不会再来了,我们每个人都不会再来了,每个人都知道那是心照不宣的谎言,是为了大家共同的面子。老三走了,路上正大兴土木,尘土飞扬,老三坐上一辆面包车,在尘土飞扬中告别了这5个小时的聚会。我们继续喝酒,喝到下午7点,醉了,醉不成人。趁着酒胆有人要去太原、西安、青州或者什么地方,他们要在十一假期的最后日子去找最初的情人,我在第二天清晨回到济南。
夜里 ,我在一个地摊上喝啤酒,路上尘土飞扬,我将酒一口一口地咽下去,将烟一口一口地吐出来,看着这些薄雾一般的烟,她们像婀娜的精灵,轻轻地飞舞、徐徐地上升,像是寻找心中神一样的图腾,最后,她们的生命尽了,溶解到空气中。
我剥开一支烟,看着那些精致的烟丝,我想她们最初作为一株烟的时候,一定也像其他的庄稼一样,心中充满着对蓝天的向往,可是后来他们变黄了,被砍伐,被运到烤房里烘烤,再被运到车间里加工,被切成柔美的精致的烟丝,被添加香精香料,被卷制,最后成了一颗颗的烟支,她们被人们抽吸,她们成了嘴巴的享用品,成了奴隶,可是,一旦离开嘴巴,她们便以一种上升的姿势生存,虽然身体单薄,但一定要徐徐上升,徐徐上升,徐徐上升!
我想,就像烟灰一样飞翔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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